说到《奥德赛》,就不得不提中文博主仲树。她采访诺兰的那段视频一下子火了,她本人也跟着火了。可没过多久,仲树又因为自己播客里存在大量洗稿和抄袭行为,塌房了。这事儿想起来真是挺可笑的。
单说她采访诺兰这事儿,用我们群里资源大神杜神“杜一无二”的话说:“她只是了解奥德赛,她不了解诺兰!”这话说得挺准的。仲树太学院派了,整场采访都在自说自话,甚至反客为主。按理说,采访嘛,主角应该是被访者,这段采访里诺兰才该是绝对主角。可仲树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主角,采访变成了她表达自己观点的舞台,本末倒置。从技术角度讲,这是最差的采访。采访你得以诺兰为主,引导他说出他的想法,不能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他。

大家都关注了仲树那段采访的深度,但这个深度属于仲树,不属于诺兰。她一上来就把诺兰说成是一位行吟诗人,堪比荷马。这地位抬得,就像把文牧野比喻成司马迁。哇塞,你《我不是药神》《欢迎来龙餐厅》拍得那么好,简直就是当代司马迁。你要是文牧野,被这么拍马屁,会不会心花怒放?诺兰也很高兴,但他还是再三强调他的电影是拍给观众看的,一切都为了观众。荷马与司马迁只负责记录,将原有的神话与史诗记录下来,至于观众高不高兴,他们不在乎。仲树明显把诺兰当成了一名文艺片导演。其实,诺兰恰恰是一名商业片导演,而且是当下最成功的好莱坞商业片大导。
这就解释了为啥奥斯卡一直瞧不上诺兰,直到《奥本海默》才正眼打量他,把最佳影片与最佳导演的头衔颁给了他。为啥?不是因为《奥本海默》是文艺片,而是因为它开始富有丰富的人文内涵了,符合学院的标准了。在这之前,诺兰几乎所有的电影都是商业导向,缺少丰富的内涵,更多是拍摄技巧。

大家都知道诺兰的电影相当烧脑,但这个烧脑只是手段,只是将故事讲述得曲折环绕,反转再反转,烧脑在于解题的过程,一旦穿越影像的密障,抵达故事核之后,会发现不过如此,诺兰真正要表达的内容并不深刻。往往是一个非常小的点,要么是对爱情的守候,要么是对子女的救赎,要么是自我执念的化解,故事点都很小,缺少大爱,缺少普世价值,也缺少深刻的人文关怀。
可诺兰的电影依旧是迷人的,是好看的,他拥有诸多粉丝,是应该的。因为这些故事的核心,尽管题眼很小,却很柔软,都围绕人性中最温柔的部分展开,爱情与亲情永远扣人心弦,是最打动人心的议题。再就是,诺兰总围绕着人性的纠结展开。诺兰所有的电影,无一例外,都围绕着人性的纠结展开。可谓是一招鲜吃遍天,我们称之为“诺兰纠结”,或者“诺兰式纠结”。仲树明显不了解诺兰。反而是奥斯卡学院更了解他。

在聊《奥德赛》之前,让我们先过一遍诺兰的电影,看看“诺兰式纠结”究竟是如何表达的。《追随》(1998),作为诺兰的处女作,从这部影片里可以看到《记忆碎片》《盗梦空间》《信条》《奥德赛》等诸多作品的影子,出道即佳作。这部影片的故事核,是杰里米·希尔伯德饰演的男主角,作为一名不成功的作家,因为整天无所事事,便在街上随机观察并跟踪路人,去发现这人背后的生活及秘密。结果,最高明的猎杀总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,杰里米·希尔伯德跟踪了一名小偷,结果却成为这名小偷的猎物,最后男主反而沦为了一桩完美犯罪里的替罪羊。作为处女作,诺兰的故事讲述技法已经超赞,故事层面相当好看,但思想表达还不够娴熟。它只有故事,缺少内涵,想表达的也就是人要控制自己的贪欲。男主对生活充满迷茫,面对填满内心空虚的一念,引导着他走向了万劫不复之境,莫名其妙地就沦为了凶案的头号嫌疑犯,而且无力解脱。男主的纠结,大概是诺兰自身的写照,那时的他刚刚出道,不知道未来在哪里,不知道能不能红,所以本片的故事核还算不上纠结,更多的是迷茫。
《记忆碎片》(2000),这是诺兰的成名作,也是盖·皮尔斯一战成名的作品。这部作品就开始有了经典的诺兰纠结,男主盖·皮尔斯拼了命地要为妻子复仇,谁知道最后真相揭开,他妻子的案子早就结案了,他所有的努力不过是白费力气,命运的纠缠就此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悲剧,让人无限感慨。

《失眠症》(2002),这是诺兰职业生涯中唯一不是由他自己或者弟弟乔纳森·诺兰创作的剧本,而是完全由别人写出的剧本。这也是《奥德赛》之前,唯一按照故事正序拍摄的电影,在故事线上没有耍花样。但是人性的纠结依旧存在,那就是男主角阿尔·帕西诺对于误杀同僚后的心理纠结,在嫁祸别人还是自己承担责任之间,内心斗争到无法安心睡眠,最后造成一系列悲剧。
《蝙蝠侠:侠影之谜》(2005)、《黑暗骑士》(2008)、《黑暗骑士崛起》(2012),这个三部曲应该合在一起说。当时因为有迈克尔·基顿版蝙蝠侠珠玉在前,另有乔治·克鲁尼版,诺兰版在拍摄时即宣称拍的是前传,所以第三部的标题才是“蝙蝠侠崛起”,布鲁斯·韦恩才真正成为蝙蝠侠。这个三部曲讲的就是英雄的成长故事,说的是哥谭市富翁布鲁斯·韦恩内心的纠结,一直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做都市义警?要不要成为打击犯罪的超级英雄?《黑暗骑士》是整个系列的巅峰,也是诺兰早期电影的巅峰,它的商业性与文艺性俱佳,第一次引发漫改作品到底可不可以成为奥斯卡最佳电影的候选作品?《黑暗骑士》引入反派角色“双面人”哈维·丹特,但影片中他大部分时间是正面人物,是哥谭市的检察官,是合规合法的执法者,是打击犯罪的“光明骑士”。就此,影片引入了深入的探讨,治理都市秩序究竟要靠法律,还是靠义警?丹特代表的“光明骑士”与韦恩代表的“黑暗骑士”,究竟需要哪一个?这也构成了布鲁斯·韦恩内心纠结不已的核心点,要不要成为蝙蝠侠?成为蝙蝠侠的意义何在?最终,是超级反派小丑的反向刺激,证明了人性是靠不住的,光明骑士也会堕落成为“双面人”,成为大反派,哥谭市终究还是需要意志坚定的布鲁斯·韦恩作为义警,成为超级英雄,来暗中打击犯罪,维系城市的安危。布鲁斯·韦恩的反复纠结,诺兰对于社会正义的执着探讨,都大大加深了《黑暗骑士》的人文内涵,再加上有一个希斯·莱杰饰演的光耀千古的小丑,都共同拔高了这部电影的艺术性,使它成为漫改电影的杰作。目前为止,《黑暗骑士》与《守望者》都是漫改电影的天花板。

总有人探讨诺兰的最佳电影是哪部?有人认为是《盗梦空间》,有人认为是《黑暗骑士》,有人认为是《奥本海默》,也有人认为是《星际穿越》。单纯从欣赏的角度,从商业属性上来说,诺兰最具欣赏性的作品无疑是《盗梦空间》;从人文内涵与艺术价值上来说,《黑暗骑士》与《奥本海默》各有所长,并列第一。就像提到斯皮尔伯格,他最具商业属性的大片属于《大白鲨》《侏罗纪公园》《夺宝奇兵》,而最具人文艺术价值的则属于《辛德勒的名单》《拯救大兵瑞恩》《人工智能》。《奥德赛》基本上达到了《黑暗骑士》与《奥本海默》的水平,但还差一丢丢,是第二阶梯的佼佼者。
继续回到诺兰电影之旅上。《致命魔术》(2006),在《蝙蝠侠》三部曲的间隙,诺兰拍出了这部有些被忽略的佳作。这部影片的男主角是休·杰克曼,他一直纠结如何能够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术师,但克里斯蒂安·贝尔饰演的竞争对手总能表演出让他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魔术项目,这让他百思不解,不断苦苦探究。最终真相揭开,原来贝尔的节目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对双胞胎在不断切换身份。真相如此简单,可是休·杰克曼却纠结了大半个职业生涯,可悲又可叹。

《盗梦空间》(2010),这也是《蝙蝠侠》三部曲之间插拍的另一部佳作,那时候真是诺兰创作的高峰。连续推出《黑暗骑士》与《盗梦空间》两部佳作,一个极具人文内涵,一个极具商业看点,嗨爆了那个时代。《盗梦空间》里,“小李子”莱昂纳多·迪卡普里奥饰演的柯布执着于盗梦,当大家都以为这是一部标准的商战题材,结果最后的主题却是柯布对于自己已经去世妻子的怀念,他做的所有的事,穿越层层迷雾,都是为了找回对于妻子的回忆。这份爱让人动魂,让人催泪。电影好看是好看,但是这个故事核的落脚点明显过于狭小了,甚至拉低了商战题材外衣的逼格,人文价值也由此降低,艺术性也偏低了。电影好看是好看,但是对于奥斯卡来说,不是它的菜。
《星际穿越》(2014),这又是一部科幻佳作,是诺兰巅峰时期的代表作之一,其对科学理论的应用,让诸多科幻电影望尘莫及,大大提升了科幻片的品质。但是,这明明是一部小人物保护地球的宏大命题,结果在诺兰的手中,变成了马修·麦康纳费尽千辛万苦去保护并救助自己孩子的故事。麦康纳费劲巴拉地去完成星际穿越,不是为了去完成科学任务,也不是为了去救马特·达蒙,而是要向自己女儿传递信息,去做爱的表达。就这样,在一个宏大叙事的包裹之下,诺兰给出的一个父爱如山的小命题,人性的纠结大大拉低了这部作品的话题宽度。同样,好看归好看,但不是奥斯卡的菜。

《敦刻尔克》(2017),这部作品按说应该是一部战争史诗,但是在诺兰的作品序列中,影响力却严重不足,甚至让人不记得诺兰曾经拍过它。相对来说,这部作品里诺兰的拍摄手法收敛了很多,基本上是正序完成的。但是他将陆海空三条线平行叙事,实际上是将陆地线的时间缩短了,然后又将空战线拉长了,使得整个故事线看起来齐头并进,但时间线并不一致。主角的纠结在于该如何渡海,如何回到家中。不过,这种纠结这次不太多,三条线的叙事相当平淡,没有达到史诗级的效果,可惜了。
《信条》(2020),这是诺兰所有电影里水准最低的一部,没有之一。按说,《信条》与《盗梦空间》《星际穿越》构成了“科幻三部曲”。但是,就像“蝙蝠侠三部曲”中《黑暗骑士崛起》并不如《黑暗骑士》那样优秀一样,这部《信条》彻底被诺兰玩脱了线,彻底走偏了。《盗梦空间》玩弄梦境线,《星际穿越》玩弄空间线,《信条》玩弄时间线,大概是前两部作品给了诺兰太大信心,《信条》的时间线被他玩大了,大到观众完全无法接受的地步。更重要的是它不好玩,观众看得太累了,不想跟了。这部作品里,依旧有着深深的诺兰纠结,那就是男主角约翰·大卫·华盛顿不住地纠结自己的身份,还有对于任务的疑惑,最终才发现自己不过是罗伯特·帕丁森手中的一枚棋子,就像《追随》里的男主角,最后才发现他压根不是故事的主角。

《奥本海默》(2023),这部影片的欣赏性稍微差了一点,但是艺术价值毋庸置疑,也终于凭借本部作品,诺兰实现了奥斯卡的终极突破,全面获得了认可,收获多多。《奥本海默》无疑充满了典型的诺兰纠结,男主角奥本海默不住地纠结原子弹存在的意义与价值,纠结自己究竟是英雄还是凶手,他不住地在拷问着自己的内心,在终战与环境保护的议题中,苦苦思索。影片也在奥本海默的纠结中,境界不断提升,从反思个人价值,到反战,再到环境保护,然后又上升到人类的命运,诺兰罕见地向宏大命题伸出了拳头,并打出了令人叹服的组合拳,超越了个人情绪的纠结,走向了更宽广的人文关怀之路。所以,综合来说,《奥本海默》是诺兰艺术价值最高的作品。但限于个人传记的先天不足,本片的欣赏性比《盗梦空间》《黑暗骑士》还是差了一些,显得有些冗长了。好在,小罗伯特·唐尼饰演的反派表现力惊人,为影片增加了看点,显得没有那么干巴。
就在《敦刻尔克》《信条》两片连续走低的情况下,没想到诺兰靠《奥本海默》迅速完成了翻身,再度崛起,甚至达成了新的超越。这就让人对于《奥德赛》充满了期望。好了,终于回到《奥德赛》的话题上来了。如果你对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有充足的了解,那么对于诺兰版的《奥德赛》,应该会有所失落的,因为他的改编力度非常大,将原著的精神内核都改掉了。也就是仲树所说的将古希腊史诗做了基督化的改编,将诸神的黄昏改编成了对西方文明衰落下的哀叹。原著《奥德赛》写的是特洛伊之战之后,木马计的设计者与执行人奥德修斯如何冲破千辛万苦,历时十年返回家乡并再次称王的故事。它与《伊利亚特》合称为“荷马史诗”,两者写的都是英雄赞歌,是在歌颂英雄的伟大壮举。到了诺兰手中,影片《奥德赛》不再是英雄赞歌,不再是单纯的浪漫主义的歌颂,这里的奥德修斯变成了一位饱经患难、有严重战后创伤的疲累汉子,一边要带领将士回家,一边在不断反思特洛伊之战的意义,对于屠城与杀戮心怀负罪感,纠结不已,甚至并不真正想回家。经典的诺兰式纠结再现,而且贯穿整部电影。

所以,仲树质疑诺兰解构原著,将古典英雄赞歌篡改为了基督救赎式的现代故事。诺兰在回答中直接反驳了仲树,说他并没有进行基督化改造,而是按照人性,按照古典的礼节去解读原著,所做的修改也是为了与当下的观众产生对话,方便当下的观众去理解。说到底,就是仲树对诺兰缺乏基本的了解,甚至压根就没有看过诺兰的电影,也不知道诺兰式纠结的存在。
说《奥德赛》不如《奥本海默》《黑暗骑士》那么好,就在于《奥德赛》明明是一部经典的古典史诗,却被诺兰改编成了奥德修斯的人性纠结,将一个宏大题材,改编成了狭小入口的反战精神之旅。当然,视效与音效无与伦比,非常有史诗级的气魄,但就像《盗梦空间》一样,明明有一个恢弘大气的故事外壳,但故事核上却被诺兰往小处改编,偏向于商业化了。不能否认《奥德赛》不好看,就像谁也不能否认《盗梦空间》非常好看一样,就像《大白鲨》《侏罗纪公园》也非常好看一样。可是好看不代表艺术价值就高。

有一个很好的点,在于诺兰将神话现实化,抹去了《奥德赛》身上的浪漫虚无的特质,整部影片都很写实。就像《黑暗骑士》看起来也非常写实,去掉了漫改作品常见的哥特气质,去掉了扑朔迷离的味道,写实到就像发生在身边的故事,大大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。这真是很值得称赞的拍摄手法,非常好。诺兰版《奥德赛》本质上就是一部商业大片,诺兰想要凭借本片再现《奥本海默》在奥斯卡颁奖礼上的全面辉煌,呈现出碾压式的胜利局面,是不能够了。除非后半年上映的电影全都存在缺陷,不足以战胜诺兰。
诺兰是当下好莱坞最成功的商业大导,仲树却将他当成一个文艺片导演,然后去问问题,结果自然是问道于盲。诺兰不是泰伦斯·马力克,也不是伍迪·艾伦,从他过往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他本质上就是一名白左,远未上升到哲学家的地步。诺兰作为商业导演,作为一名白左,但是他又不顽固,也会向市场妥协,《信条》是他第一次启用黑人演员做男主角,那时候正是“黑命贵”运动的高潮期。在《奥德赛》里再次启用黑人演员来饰演原著里的绝世美人海伦,就是他的又一次向政治正确的妥协,是为了笼络黑人观众所作的努力。好在海伦的戏份并不多,要不然非得被原著粉给骂死。包括詹亚达饰演的雅典娜,她身上的神性也远远不足,与角色适配度远远不够。

总之,《奥德赛》是一部佳作,但不是诺兰最好的作品,也不是艺术气息最浓的一部。毕竟,诺兰出品,必属佳作。即便是最差的《信条》,实际上打分也不低。它只是诺兰最差,却不是差电影。说《奥德赛》不够好,只是诺兰作品里的不够好,放到市场上,《奥德赛》必然是2026十佳之一,毋庸置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