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王那场谋反,京城里头是解了围,可城外头反倒更乱了。那些打散了的溃兵跟没头苍蝇似的,四处乱窜,走到哪儿抢到哪儿,烧杀奸淫,无恶不作。林锦岐和许兰香两个人被一伙溃兵盯上了,一路追杀,连口气都喘不上来。
韩粱得到消息,主动站出来要带人去救。他领着人往宛平县那边赶,就在那儿,碰见了董清竹。

宛平县离京城近,汉王起兵那会儿就派了戴芮过去,想拉宛平县的县令一块儿反。董清竹她爹是县丞,死活不降,戴芮当场就把他杀了。董清竹亲眼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,她没哭,也没跑。她找了块白布往头上一缠,抄起家伙就冲出去了。她把衙役们喊上,又招呼城里的老百姓,说叛军要是进了城,谁家都别想活。老百姓一听,抄起锄头、菜刀、斧子就跟着她干。
就这么一群人,硬是把戴芮带着的神机营给打退了。董清竹亲手砍了戴芮,替她爹报了仇。宛平县城算是保住了。

按理说,仇也报了,城也守住了,她该消停消停,收拾收拾战场,带着大伙儿修房子、埋死人,重新过日子。可董清竹没停。她知道那些溃兵散出去,走到哪个村子哪个村子倒霉。她带着人一路追,追到神机营驻地,把那些残兵团团围住。
韩粱就是这时候到的。他带着人赶过来,一眼就看见那个场面——一个姑娘,身上穿着血迹斑斑的衣裳,头上缠着孝巾,手里攥着把斧头,身后站着一群拿锄头、镰刀、棍棒的百姓,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对面那些装备齐整的溃兵。董清竹站在最前头,脸上那股子狠劲儿,还有眼里藏不住的悲痛,谁看了都得心里一颤。边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,这真是巾帼不让须眉。

那些溃兵退到绝路上,一看跑不了,纷纷嚷着要投降。董清竹不答应。她站在那儿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:“没害过百姓、没奸辱过妇女的,可以降;抢了东西但没杀人的,把东西还回来,领了罚,给百姓磕头谢罪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给了活路,可实际上呢?手上沾血少的能活,沾血多的活不了。溃兵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知道谁手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。还没等董清竹这边动手,他们自己就先打起来了,互相砍得血流成河。

总兵后来跟韩粱说起这事,直咂嘴,说这姑娘没读过兵书,也不懂什么孙子兵法,可她懂人心。这些溃兵本来就是乌合之众,听人一忽悠就跟着反了,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谁也没胆子跟谁拼命。
神机营那边被韩粱带来的人接手了,董清竹算是把该做的都做了。她转身走的时候,步子迈得挺稳,一身素色锦衣上全是血点子,风一吹,衣角翻起来,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
可其实她已经撑不住了。连着打了好几天,身上大伤小伤数不过来,好几天没吃一口东西,人早就虚得不行。她走着走着,眼前一黑就栽倒了。可就算晕过去,她心里还惦记着宛平县那一摊子事——受伤的百姓得治,没了爹娘的孩子得有人管,塌了的房子得修,街上的尸首得埋。她爹是县丞,她爹没了,这些事自然就落到她头上。
韩粱蹲在她旁边,看她闭着眼、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,就觉得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。他答应她,一定把宛平县的事安排妥当。董清竹听见这话,才松了劲儿,彻底昏了过去。

后来韩粱求娶董清竹,两个人成了亲。再后来韩粱官做到尚书,董清竹封了一品诰命夫人。夫妻俩日子过得和顺,还生了个儿子。可韩粱三十九岁那年,冻死在宫门外头。他这一走,以前那些对头一个个跳出来踩一脚,董清竹的日子就难了。林锦岐看不下去,辞官之前专门护送董清竹离开京城。董清竹守了寡,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,平平淡淡过完了下半辈子。